“小确幸”与“小粉红”


  我认识的一位日本友人,有一次乘电车时,听到身边两位高中女生在交谈,那两位高中女生当然也是日本人,交谈时当然说的也是日语,但是,我的这位同为日本人的友人,却完全听不懂两位高中女生在说什么?

  “天啊!她们在讲火星语吗?还是我真的已经老了?”日本友人后来说起这件事,诧异的口气里显而易见地飘过一丝惆怅。这位友人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在长寿大国日本,当然不能说老,充其量只是个熟龄青年,但他的确听不懂高中女生们使用的那些词汇。这不能怪他,现代社会——尤其是在网络社会,语言很容易被重新拼装组合,或是被赋予与原意完全不同的全新含义,若没有时间每天上网,了解一些新词汇的使用方法,的确会像遭遇火星语言一样,满头雾水,彻头彻脑地听不懂。

  比如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弄明白“小确幸”是什么意思?问使用这个词的友人,对方也回答得语焉不详,后来花时间自己动手查询,才弄明白“小确幸”的含义,是指“微小而确切的幸福”。而这个词最开始的出处,源自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随笔集《兰格汉斯岛的午后》(日文书名《ランゲルハンス島の午後》),这本随笔集里有一篇文章,讲述从生活中一些琐碎小事体会到一种微小但确切的幸福,于是村上春树将文章标题略写为“小确幸”。

  但是,“小确幸”这个源自日本的词汇,在日本并没有流行起来,反倒是在华语圈被年轻一代广为使用,这真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因为,“以大为美”是中国人根深蒂固的美学概念,即使是现在,中国网民们在网络上夸某一事物了不起,也会大赞一声“哇!高大上!”——必须又高又大,还必须得高高在上,足够令人仰视,才称得上美好,才拥有光芒。如果有谁像村上春树那样,说我今天给自己选了一条内裤,我将洗得干干净净的内裤整整齐齐地放入了抽屉,哇!我感到一种微小而确切的幸福——这会被“大而美”们瞧不起的:多么卑微的生活情绪,一个人得多么没有出息,才会将这种微尘之幸也拿出来显摆说事。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人怎么能安于微小的幸福而止步不前呢?“大而美”的人生美学,从来都是教育中国人要“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怎么能将有限的人生花费在那些卑微而琐碎的日常里?“小确幸”真是完全不符合中国主流的美学观念。

  然而,正所谓缺什么就拿来什么。在讲究成功学的华语圈,尤其在台湾的年轻人当中,“小确幸”却成了一种被信奉的生活态度。这令某些长辈颇有不悦。甚至被当成了对“大而美”的中华美学的反抗与背叛。因此,当台湾的年轻人开始太阳花学运时,“小确幸”这个原本十分文艺的词,被当成了一个“隐藏的政治学概念”而遭遇批判。台湾东海大学的赵刚先生就曾撰文说:

  “在商品时空中散放出来的‘小确幸’,事实上透着一股资本主义发展沉滞期的霉味。难怪这个词是从经济长期停滞的日本冒出来传过来的。”(注1)

  “小确幸”远远不是日常的、常识的‘小小的确定的幸福感’而已,而是资本主义发展沉滞期所产生的一种高度政治性的特定文化想象,是精神焦虑不安、物质前景黯淡的原子化个人企图在当下的感受中以碎片化的经验安慰碎片化的自我的一种小诡计。”(同注1)

  但是村上春树说“没有小确幸的人生,不过是干巴巴的沙漠罢了”。对于热爱生活的年轻人而言,“小确幸”是一种文艺而滋润的生活态度,是对无常的人生当中,那些微小日常的感恩。是以低于尘埃的内心,去感受日常生活中不经意的温馨细节。“小确幸”所表达的,是一种纤细而又柔韧的生活爱意。但是,这个词却被中华圈的一位学者审判为“它是这个资本主义世界中饱受不确定与无望感的青年人与中年人的挫折与痛苦的一种表达。它是一种失去理想、梦想、未来,或任何自我超越可能的‘主体’的自卫/自慰性精神状态。”(同注1)不知道村上春树先生在看到这些对“小确幸”的批判之后,会作何感想?


  除了“小确幸”,当下在中文网络最火的一个词,是“小粉红”。“小粉红”的主体是中国大陆的爱国少男少女,多为学生,也有涉世不深的年轻人。他们从小接受爱国教育,出生成长在中国的高度经济成长期,对于祖国的一切充满各种自豪,不允许听到中国的负面新闻,有一颗粉娇粉嫩的爱国红心,被戏称为“小粉红”。

  “小粉红”一词,最早在2015年时开始频繁出现在微信朋友圈,但在当下变得特别火热的起因,是源于台湾大选民进党获胜之后。从小接受“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爱国教育的小粉红们,决定“翻墙”远征脸书Facebook反对台独,并在几家支持台独的台湾媒体以及蔡英文的脸书上密密麻麻地反复粘贴留言和各种表情包,朝台湾的“小确幸”年轻人喊话,说:我们从小被教育台湾与大陆手足情深,因此我们对你们拥有感情。我们坚决反对台独……。不过,尽管“小粉红”们是带着爱国的政治信仰,使用翻墙软件进入脸书的,但翻墙对话的结果,却让人啼笑皆非:刚开始,“小粉红”们翻墙去反台独,但后来,这场浩浩荡荡的“翻墙远征”却变成了讨论吃喝玩乐的日常对话。“小粉红”们“小确幸”们讨论自己喜欢的美食、喜欢的动漫、喜欢的娱乐。而“翻墙”之前被“小粉红”当成台独敌对媒体的“三立新闻网”的娱乐新闻小编,则因为在与“小粉红”们的对话时,表现得过于“萌萌的”,而在“小粉红”群体中人气大增。甚至之前有不少大陆网民根本都不知道台湾有个“三立新闻”,但这次因为“小粉红”翻墙出征脸书,许多都开始关注“三立新闻”,喜欢上了三立娱乐新闻的小编。


  尽管中国的各所高校都对于学生擅自翻墙有种种相关处罚规定,但是这次大量的“小粉红”翻墙,却得到了包括环球时报、共青团中央在内的媒体与政府机构的高度称赞,这实在令人感觉有些诡异。现在,在新浪微博上出现了一个“湾湾你好,我是陆陆”的话题主页——“湾湾”指台湾人,“陆陆”指大陆人。自称“陆陆”的“小粉红”们,通过微博向信奉“小确幸”的“湾湾”们提出各种想问的问题。例如:


  “台湾的小伙伴喜欢去哪里旅游,如果来大陆想去哪儿?”


  “台湾的房价贵吗?”


  “台湾女生们平时都爱看什么电视剧?”


  “对我们的魔性表情包有什么样的看法?”


  “我喜欢吃台湾的凤梨酥,你们有什么喜欢吃的大陆美食吗?”


  小粉红与小确幸,陆陆与湾湾。虽然隔着海峡,生活在不同的社会环境,拥有不同的政治理念,不同的价值观,但又都拥有相同的青春,相似的可爱当下有一句流行语,叫“可爱即正义”——这句话真是没有说错。只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正义,通常是被拿来利用的。


注1:《赵刚:说说“小确幸”,台湾太阳花一代的政治认同》原文地址 :http://www.guancha.cn/ZhaoGang/2014_12_24_304278_s.shtml





笔者简历:唐辛子


旅日作家、自由撰稿人